玻璃大厦光鲜背后暗藏杀机

上个月底，在台风的吹袭下，太古汇27楼的玻璃突然坠落，这是太古汇一个月之内第二次发生玻璃坠落事件；8月上旬，上海宝山一高层玻璃掉落，当场砸死一名女子……现代城市建筑从商务大厦到高层住宅，对玻璃幕墙的应用愈来愈普遍，而频频发生的高层玻璃掉落事件则引发了人们对玻璃幕墙安全性的关注与担忧。记者连日调查发现，虽然国家和广东省均出台了有关玻璃幕墙维修、保养的规定，但广州在这方面的执行力度并不强，昂贵的维护费用以及相关法规的滞后，造成业主维护意识不强，五年一次检查、十年一次安全性鉴定几未开展，且找不到相关职能部门对此进行监管。

现状扫描

玻璃幕墙日益普及，广州目前或超过2000万平方米

走在广州街头，特别是商务区，拥有玻璃幕墙的高层建筑越来越多，而现在甚至连高层住宅也开始出现这种苗头。

“按照目前的建筑规范要求，超高层建筑(百米以上或40层以上)外体不能贴瓷片，必须要用幕墙，因为幕墙的安全性更高。”中国建筑玻璃与工程玻璃协会专家、高级工程师许武毅表示，玻璃幕墙作为现代建筑的一种独特设计，不仅体现建筑学与美学结构设计的最佳结合、建筑与玻璃的和谐统一，并且应用节能玻璃的建筑幕墙可以大大降低建筑物内部的能源消耗，更能体现低碳节能的环保理念。上世纪80年代，玻璃幕墙进入中国，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率先出现。“广州是在1987年左右开始出现玻璃幕墙建筑的，上世纪90年代之后出现单体大面积的玻璃幕墙，2000年以后进入高速发展阶段，玻璃幕墙的应用越来越普及。”

据不完全统计，2007年的时候广州建筑玻璃幕墙面积大概为1000万平方米，而近几年玻璃幕墙的年增长率至少在20%左右，到目前为止广州玻璃幕墙面积应该超过了2000万平方米。并且随着广州建造国际化大都市的步伐，这一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早期建筑玻璃幕墙已开始老化，安全隐患越来越大

作为现代高层建筑的外墙结构，玻璃幕墙有一定的使用年限。“按照我们国家的相关标准，玻璃幕墙结构件的设计使用年限为25年，而粘接玻璃使用的硅酮结构胶寿命也是25年。”广州市安德信玻璃幕墙有限公司维修部经理、从事玻璃幕墙安装与维修十多年的萧文军表示，“当然，这并不等于超过25年的玻璃幕墙就不能用了，设计、材料和施工都过硬的玻璃幕墙使用寿命可高达几十年，但安全隐患肯定会越来越大。”

以广州为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现的玻璃幕墙建筑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老旧，尤其是玻璃幕墙高层建筑已经出现了玻璃爆裂、五金构件锈蚀变形、密封条老化龟裂、受力构件松动等一些问题。在台风或重力作用下，这些玻璃幕墙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有的甚至已经成了城市中悬在人们头顶上的定时炸弹。“据不完全统计，2011年以来，我国由于玻璃幕墙爆炸、坠落所造成的人员伤亡事故已有数十起之多。从去年到今年，广州也发生了好几起，只是幸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超过25年设计年限的玻璃幕墙如何处理尚未有相关法规

萧文军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玻璃幕墙有25年的设计年限，即施工单位对幕墙的整体设计和结构负责25年。“事实上，根据现在的终身责任制，施工单位一直要为工程建筑负责，只是25年后，玻璃幕墙的很多问题就不是设计方面可以解决的了。”而据记者了解，超过25年的玻璃幕墙如何处理，是强制拆掉、加固还是大修，这些方面国家还未出台相关法规，也没有相关部门进行监督管理。而对于使用玻璃幕墙的住宅，人们的担心还是集中在安全上，至于其昂贵的维护费用以及相关法规的滞后，尚没有人提及。

深度剖析

设计、材料、施工与玻璃幕墙的安全环环相扣

在采访过程中，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决定玻璃幕墙安全问题的核心在于质量，而玻璃幕墙的质量又是由设计、材料和施工等多方面因素决定的。其中，设计是最根本的。例如，当年由贝聿铭设计的美国波士顿汉考克保险大厦，由于设计上的缺陷，导致玻璃幕墙多次发生玻璃飞坠，因而被戏称为“剥皮大楼”，一度臭名昭著。

广东贝林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总设计师李爱刚告诉记者，玻璃幕墙有多种设计安装方式，目前主要以爪挂式全玻璃幕墙和框架式玻璃幕墙为主，其中框架式又分明框式、半隐框式、隐框式三种。相对来说，爪挂式安全一些，因为用胶少，主要靠金属爪的力量。李爱刚表示，目前国外很多地方，比如新加坡规定玻璃幕墙不能采用全隐框设计，即完全采用结构胶来粘合的全玻璃幕墙设计被禁止，必须要有一两个边靠明框来连接(机械连接，靠螺丝螺栓)，这样受力就不完全靠结构胶，就算结构胶老化失效，幕墙也不容易掉下来，这是设计上必须考虑的安全问题。

其次，是材料问题，玻璃和结构胶的质量都会影响到玻璃幕墙的质量与安全。目前，幕墙玻璃都采用钢化玻璃，而玻璃都有一定的自爆率，按照《玻璃幕墙工程技术规范》，这一自爆率要求控制在千分之三，而在最新修订的《玻璃幕墙工程技术规范》中，已强制要求这种自爆率降为千分之一。但据记者了解，这一新规范目前尚未全面实施。至于结构胶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说了。而除此之外，施工也很关键，比如，施工时玻璃清洁不到位，就会使玻璃与框架粘合不牢固，容易脱落。

从设计、选材到施工环环相扣，都必须实施到位，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造成安全隐患，容易在后期使用中发生玻璃爆裂或脱落事故。如之前太古汇这样新落成不久的建筑出现玻璃掉落情况，基本上可以认为是质量出了问题。

维护费用高，业主物业谁承担相互推诿

对于使用超过一定年限的高层建筑来说，玻璃幕墙后期的安全检查与维护非常重要，但往往在现实中却难以执行到位。

2006年12月5日，国家建设部颁布了《既有建筑幕墙安全维护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在此基础上，广东省建设厅出台了《既有建筑幕墙安全维护管理实施细则》(以下简称《细则》)，于2008年2月1日起开始生效。当中规定：“幕墙工程竣工验收一年后，建筑幕墙的安全维护责任人应对幕墙进行一次全面检查，此后每五年应检查一次；超过设计使用年限的幕墙应每年检查一次。”“建筑幕墙工程自竣工验收交付使用后，原则上每十年进行一次安全性鉴定。”但这一给玻璃幕墙建筑定期“体检”的要求，并没有真正落实。按照《办法》规定：“既有建筑幕墙的安全维护，实行业主负责制。”而连日来，记者走访了越秀、天河、珠江新城、番禺等区域30多个使用了玻璃幕墙的商厦及楼盘，采访了几十名业主，在谈起玻璃幕墙时，大部分都不清楚自己还要负责玻璃幕墙的安全维护，至于玻璃幕墙的保质期、保养等常识就更不清楚了。并且，在记者走访的30多座物业中，回答对楼盘玻璃幕墙进行了检查的仅有3家。

一方面是作为建筑幕墙安全维护责任人的业主对自身责任不明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玻璃幕墙安全检查与维护的费用高昂，造成后期责任推诿。据广州市安德信玻璃幕墙有限公司维修部经理萧文军介绍，目前广州玻璃幕墙最初级的安全检查收费约10元/平方米，深入检测和安全鉴定则高达30元/平方米。如果一幢住宅单体玻璃幕墙面积以1万平方米左右计算，一次的“体检费”需要10万-30万元。而广州目前用于楼盘大修、更新的物业维修管理基金大约在40元/平方米，所以现在的商用、住宅物业对玻璃幕墙登记检测的寥寥无几。一旦过了保修期(通常三年)，物业就要面临高昂的安全检测费用，致使玻璃幕墙的检修维护往往陷入业主推物业、物业没钱管的尴尬境地。

职能部门监管缺位，相关法规滞后

另一个赤裸裸的现实是，对于既有玻璃幕墙的安全监管相关职能部门严重缺位。《办法》与《细则》当中均规定，建设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对本行政区域内的既有建筑幕墙安全维护实施监督管理。但在既有建筑幕墙安全维护责任人的确定上，又规定由业主为安全维护责任人，由业主委托物业牵头负责建筑幕墙的安全维护。按照前者规定，监督管理由广州市建委负责，但具体实施的物业公司又属于广州市国土房管局。这就造成了监管与实施上的交叉管理和可能发生的责任推诿。

广州市建委向记者表示，他们主要管理建筑物的规划、建设和验收。目前，对于玻璃幕墙的建设施工，已有相关法规和标准，由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简称质监站)进行整个建筑工程包括玻璃幕墙的质量监督管理。但建成验收完毕后，就不属于建设部门的主管范围了。广州市国土房管局此前接受记者采访也表示，对于建成的大楼，只要不属于危房的，玻璃幕墙也不属他们管辖。而广州市质监局则表示，他们只负责对玻璃进行质量监督，只要是钢化玻璃都会有3C认证，但对已用在幕墙上的玻璃则不属于他们的职能范围。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细则》完全没有具体落实。如《细则》中规定，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应组织进行既有建筑幕墙基本情况普查，建立既有建筑幕墙档案，责令不执行相关规定的建筑幕墙安全维护责任人落实整改，但至今未见相关职能部门对广州既有的建筑幕墙进行普查，更不要说责令整改了。

广州市安德信玻璃幕墙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司黎耀表示，目前，广州既有玻璃幕墙的保养与维护主要是依靠业主自觉。因为无论是《办法》还是《细则》，相关法规都只是划清了职责范围，并未确定具体实施与监管办法，也没有相应的明确的惩罚措施。因此，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作为责任人的业主多数是出现问题后才会亡羊补牢。天河某大厦管理处负责人陈先生就说大厦的玻璃幕墙不碎就不会换。

改进建议

完善相关法规，明确惩罚措施，由政府牵头强制实施

挂得再高的玻璃如果没有安全的粘合剂也会坠落为一地碎渣，城市的安定繁华同样需要法律这一安全框架的保障。

“玻璃幕墙的材料、施工、设计、监管和维护牵涉到很多部门的系统性运作，应由政府或人大立法来提供法律上的保障，明确权限和责任。”广东宏诚律师事务所律师符鹏表示，按照现有规定，《办法》是建设部下达的，《细则》由建设厅制定，而玻璃幕墙的问题又涉及到很多不同的部门，所以这些法规的效力是有限的。如果要把相关法规执行到位，应由人大或国务院颁布一个条例，接着由政府出面协调相关部门来制定法规，并且明确规定违规的惩罚措施。比如，上海目前就是由上海市政府出台相关的管理办法，对既有幕墙维护从资金的落实、各方人员的职责和相关的惩罚性措施都做了比较全面的规定。对于玻璃幕墙安全检测这个事情，由行业协会进行备案，如果你没有备案，行业协会就可以查到你没有做检修，那么就会组织专家进行抽检，如果发现问题，可能就会采取相关措施。这是强制实行的。还有江苏、北京也已经出台了相关规定，但是广州还没有明确的强制性规定。

“我们不可能杜绝事故的发生，只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发生的概率。万一有事故，法制也要跟上，因为涉及到民事责任，各方责任要明确。”符鹏认为，一旦发生事故，除了业主以及各方要承担民事责任，还要追究监管不到位的行政责任，以及故意放任隐患造成事故的刑事责任等，都要强化细化，执行到位。

单独成立玻璃幕墙维修基金，实行“体检式维修”

按照《办法》规定，玻璃幕墙的业主原则上需要每十年对幕墙进行一次安全性鉴定，而且也需要建立相关维护、检修及安全性鉴定档案，并保证用于日常维护、检修、安全性鉴定与大修的费用。广州市安德信玻璃幕墙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司黎耀表示，目前这部分钱主要是从物业维修基金里划拨，但远远不够。因为住宅的维修基金一般是40元/平方米，而玻璃幕墙初步检修就要10元/平方米了。

“要解决这个资金问题，我觉得可以参考上海的做法，单独成立针对玻璃幕墙的维护基金。”考虑到玻璃幕墙维护基金的数额较大，可采取法规来明确由施工单位、开发商和业主等几方共同承担。

另一方面，预警性的措施和相关规定也是保证玻璃幕墙安全的重要环节。司黎耀表示，“现在大部分玻璃幕墙是2000年后建的，估计到了2020年左右就会开始大规模步入老化，假如没有预警性措施，事故会越来越多，而且这种事故很危险。”因此，司黎耀认为我们应该建立预警性措施，提倡玻璃幕墙“体检式维修”。“这其实是个观念问题。就像人每年体检一样，其实我们更期望每栋楼都能定期体检一下，若能及早发现问题，就可以提前更换和维修，这样不仅能及时排除安全隐患，并且往往能花更少的钱把隐患消除掉。”

责任界定

玻璃坠落伤人砸物业主是第一责任人

如果玻璃幕墙玻璃飞坠伤人砸物，谁来承担赔偿责任呢？

广东宏诚律师事务所律师符鹏表示，业主将是第一责任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譬如小区住宅的玻璃幕墙或是落地窗、外墙部分脱落，个人范围内的玻璃和窗之类的脱落造成他人伤亡都由该业主负责，如果是公共范围内的外墙脱落砸伤人了，则由所有业主共同承担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

符鹏表示，现在广东省地区，如果是死亡事故，界定了责任后，一次性人身损害赔偿是50万元，不包括精神损害赔偿；如果是造成伤残的事故，责任人则要承担实际的医疗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