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月湖西区一期修建方案从未获批准 同济接手改造

（图片来源：都市快报）

今年90岁的袁和甫老人早年曾住在月湖西区天一街，老人拍摄了两本关于月湖的影集。早先的月湖地区，历史建筑连绵成片。

（图片来源：都市快报）

后来，月湖东区改造成了城市绿地。

（图片来源：都市快报）

月湖西区的现状

“宁波紧急叫停月湖西区改造方案的背后”追踪

月湖西区，是宁波人引以为傲的一张城市名片，是宁波现存面积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老街区，已有1300多年历史。

然而，过去的两年，这里正经受着一场劫难到处在拆迁，工地无处不在。大范围的月湖西区改造进行得如火如荼。

自下而上对历史街区破拆的反对之声，引起了宁波相关部门的注意。

日前，宁波紧急叫停了之前由波士顿国际设计集团设计的月湖西区改造方案，市规划局方面表示，拆迁太多，对月湖西区的保护和发展都不好。

宁波紧急叫停月湖西区改造方案的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权衡和考虑？目前月湖西区又是怎样的境况？月湖西区的改造方案当初是如何出炉的？

曾以“刀下救平遥”、“以死保周庄”等方式为保护中国古城极力呐喊的“古城卫士”同济大学阮仪三教授曾多次到访月湖，并曾写信给当时宁波市市长、投稿给宁波当地报社，建议保留天一阁周边历史建筑群。

多年之后，当记者再次采访阮教授时，谈起月湖，他第一句就是，“我知道，现在都已经拆了。”语气里透露出无限的遗憾和无奈。

国内古城专家阮仪三教授

曾极力主张完整

保留月湖周边传统建筑

国内业界闻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专家委员会委员、同济大学阮仪三教授曾极力主张完整保留月湖周边的传统建筑。

2010年6月，阮仪三在宁海作过一场古城保护的演讲，有记者提到月湖西区，当时他毫不客气地说，“文物保住了，历史街区没有保住，历史风貌没有保住。我听到的保护和拆迁的矛盾焦点是资金问题，这不是理由。同理，我们总不能因为药贵而不救人吧？”

昨天，阮仪三重谈月湖，“天一阁周边有完整的历史遗留，在宁波已属罕见，这块区域很重要，千万不能拆光了重建。那时候，我曾通过我的学生、宁波市规划局长往上提建议，但一直没有下文，说是市里不同意专家的意见。”

不甘心的阮仪三特地将自己的观点写成了一篇文章发给宁波当地报社，但阮教授说，报社最后也没发表，“可能他们方方面面考虑得比较多吧”。

“第二次要拆月湖的时候，邵甬教授带我到月湖西区仔细走了一圈，拆掉太可惜了。”阮仪三说。

回去之后，阮仪三又马上写信给了宁波市有关部门，信上提了月湖西区的历史意义，希望能够原址保留，不能随便拆。但未等来回音。

人大代表方女士

为了保住这些古建筑

我曾和很多部门吵过架

方女士在宁波金融系统工作，以海曙区月湖代表团九届人大代表的身份，在月湖西区开拆之前，提了一份有关月湖历史建筑保护的议案，就文保房商业化、文保建筑合理保护提了建议。

她告诉记者，开拆之前原本很多事情都可以做在前头，“如今拆迁已成现状，一座没有根的城市，后悔已来不及”。

方女士说，当初议案中无法用文字表述的内容，她花了很多时间奔波于文保和各职能部门之间，私下跟多方沟通，甚至“吵”起来，“但终究没人能听进去我的声音。”

人大代表所提议案必须有回复。

“会有人登门走访进行答复，对于答复的内容，反馈意见中关于办理结果要打分，打基本满意还不行，最后只能打了满意。我觉得自己很窝囊。”方女士说。

项目实施方选择落架大修改造方案

规划局总规划师直斥看不懂

关于月湖历史建筑的消失，宁波电视台不久前做过一期节目。

对于历史建筑被拆，宁波市规划局总规划师袁朝晖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写着原地保留，我们规划都圈了出来的，就是这些房子要原地保护的。”

“你得去想办法适应它，老房子人家好好的，本来都在用的，你干吗非要说它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要把它落架大修。”

具体实施月湖西区一期改造项目的海城公司工作人员的回复是，造地下停车库没办法，暂时先作落架大修，材料另外堆在一个地方。

“落架大修”，是对建筑已经损坏的梁架板材进行重换，尽量保存文物完好的部分，大修更换构件后，要和原来一模一样。如何“落架”，有一套规范的操作程序，按先内后外、从上至下的顺序拆除，边拆除，边测量、绘图、记录、拍照，结构上的尺寸要详细记录、拆下的构件要取名编号等等。

按照海城公司的说法，记者在一间仓库里见到了一期被落架大修的建筑材料。而在记者要求查看编号时，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是专门搞古建筑的，不编也没有关系。

宁波市文物保护管理所副所长徐炯明表示，采取落架大修对文物的信息损失、文物的材料损失可能是最大的，这种方法一般不太会采取。“因为这其实等于重造了一个新古董。”

一位文保人士为记者罗列了国家标准《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范》中的几条规定：

4.3.4历史文化街区内的历史建筑不得拆除。

4.3.5历史文化街区内构成历史风貌的环境要素的保护方式应为修缮、维修。

4.3.7历史文化街区外的历史建筑群的保护方式应为维修、改善。

4.4.5历史文化街区内不应新设大型停车场和广场。

《宁波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第五章也提到，要保护天一阁周围地块“高墙深巷的传统街巷风貌与民居”。

宁波市规划局总规划师：

月湖西区一期修建方案从未获批准

袁朝晖告诉，因为月湖西区一期具体修建方案有一些问题，市里对此比较谨慎，一直没批。目前在做的是文保点的修复工作以及地下工程，后者因为要赶在中山路轨道交通施工前完成，所以直到上个月靠近中山西路的地下停车场才停工。

至于为什么要造地下停车场，她认为是适应现代化的需要。就目前拆迁的现状来看，完全按照东南大学的那份《详规》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按那个《详规》，不该搬，或者不能全搬。”袁朝晖说。

“《详规》强调居住功能，而现状是原住民都已搬走，这个地段，再造房子能再搬进来住的可能都是有钱人，原住民和市民都不会答应。月湖西区(一期)具体的建设方案一直未获审批，而在规划的文本里，那些要保留的房子却都以落架大修的方式先拆掉了。”

袁朝晖认为，历史文化街区采用先搬迁，再改造的模式比较单一，去年专家来检查的时候也说了这方面的问题，提了一些批评。

海城公司在此事上的态度则是，波士顿只是在月湖西区上出了一些策划性概念，跟具体实施的改造方案，早已没有关系。

但在波士顿的官方网站上，作为项目成果展示，单宁波被展示的承建项目还有莲桥街、贝家巷、江东核心区等，其中包括宁波月湖西区。

月湖最初的规划保证以传统居住功能为主

曾获市政府很高评价

宁波现有月湖历史文化街区、伏跗室永寿街街区、天主教堂外马路街区等6个“历史文化保护区”，其中5处已被改造，月湖西区则是其中面积最大的一块。宁波解放前，周恩来曾给进军江南的九兵团领导发了一份专电，要求保护好月湖西区内的天一阁藏书楼。

而在时隔半个世纪之后的2007年底，海曙区月湖西区旧城改造项目(一期)启动。

2008年底，《宁波市月湖(西区)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更新详细规划》(以下简称《详规》)在经东南大学城市规划设计院3年多的打磨之后正式公布。

《详规》要求“保护月湖西区历史文化保护区的空间肌理，延续城市文脉，传承社会生活传统”。规划范围北起中山西路，南至共青路与长春路交汇处，东临月湖，西靠北斗河。其中重点保护区面积24.7公顷(含各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面积)；传统风貌协调区面积22.1公顷，总规划范围面积为46.8公顷。该地块共有各类传统民居院落145座，其中文保单位院落29座，历史建筑院落116座。

宁波市人民政府在同意这份《详规》的批复中说，“历时较长，基础工作扎实，技术手段先进，规划成果具有一定的深度，可以作为下阶段该区域开发建设的依据。”并要求市规划局按照《详规》严格依法监管。

负责具体修建方案的波士顿公司

被疑为一山寨公司

同济接手月湖新改造

我们希望多听听民间意见

宁波紧急叫停月湖西区改造方案后，已成废墟的月湖西区规划，交由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

具体负责调研工作的同济大学邵甬教授，恰好是宁波人，曾做过慈城古县城的保护研究。

邵甬告诉记者，她从小就住在月湖西区里边的青石街，多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就读过的偃月街小学已在这次改造中搬迁，消失。

对于自己是宁波人的身份，邵甬不愿意多谈。

“安静客观的分析，对宁波会有好处。但看到这个状况，我的心情跟你们都是一样的。”邵甬说。

去年七八月份，邵甬到宁波，面对一片废墟的月湖西区和孤零零的几幢老房子痛心疾首，“房子里面没有住人，对它的损害是非常大的。”

“当时废墟上还留有100多栋房子，我希望能尽力将所有房子的信息都记录下来，作为今后的基础数据，而且必须抓紧。缺乏保护，这些历史建筑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邵甬已带着五六十号人在做测绘调查和历史研究，这部分工作至今还没做完。

在邵甬看来，月湖的问题已不是一个规划能解决得了，“如果一个规划放那里没人去照着实施，一点用都没有。只是纸上谈兵。”

“比如波士顿的问题，保护规划怎么做，保护机制、决策机制、审批程序等问题，都将是我们今后研究的内容。”

眼下最棘手的，邵甬希望赶紧先做出修缮方案，至于未来的功能定位再逐步讨论。

“我希望民间能够多参与进来，而不是我们说了算。”

开发公司具体开发时

背离了之前指导性文件

2009年初，经市、区两级发改局批复同意，由海城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具体实施月湖西区一期改造项目。项目主要内容为保护、修缮、改造及拆迁等。项目资金约9.5亿元，通过市场化运营解决。

与此同时，一张搬迁期限表也发了下来，大量原住民陆续离开世代生活的故地。官方曾有记录，2008年12月17日至22日，海曙区拆迁事务所与月湖街道工作人员连续7天加班加点，对月湖西区一期地块进行了前期上门调查、登记，到2009年3月，880户居民签约搬迁率达到100%。包括二期，截至今年2月，有3640户人家离开月湖西区。

有关部门曾称，“住户要求改善居住环境的愿望非常迫切”。

宁波一位文保人士告诉记者，商业开发模式背离了那份之前被认作指导性文件的《详规》，里面明确提到，街区要“保证以传统居住功能为主”。

宁波市规划局总规划师袁朝晖也曾对媒体明确表态，居住功能的丧失会对保护历史文化街区有影响。

东南大学城市规划设计院的董卫教授曾为做这份《详规》在宁波陆续呆了三四年的时间。他告诉记者，当年他们做过两轮规划，20多位东南大学的专家在宁波仅测绘就花费三年时间。

“我们的方案是以整体保护为主，具体的修建方案，海城委托给了另一家设计公司。”

董教授说，他们的方案评审通过之后，就没再跟进月湖西区的事情，“后来听说波士顿被曝光，具体施工中很多地方也跟当初我们的初衷相违背。”

董教授说，对此他表示非常遗憾。

在具体施工中，拿到项目的海城公司，委托“美国波士顿国际设计集团”做了修建方案，这家看起来有着国际背景的公司，对于宁波并不陌生，现已成形的月湖盛园、南塘老街皆是它的作品，前者从郁家巷变身为高端纯商业街区，后者成了宁波小吃、特产一条街。

美国波士顿设计集团总裁朱儁夫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曾表示，郁家巷此前一直停在原址保护阶段，“规划部门和操作部门把我叫过来，希望能加入一些新的力量，争取换一个角度，不仅能够保护，还能够改造历史街区。”

“波士顿”同时也在北京、重庆等地承接了历史街区改造规划大规模拆除老建筑，迁出原住民，开膛剖腹式纯商业化改建方式，遭到很多业内人士痛批。

去年年底，美国规划协会核查证实，波士顿是由中国留美建筑学生在美国注册的建筑设计公司，并未取得美国的规划师注册资质。该公司在自己网站上宣传的唯一一个在美国的规划项目也被证实为剽窃他人作品。

同时，因该公司染指清华大学法学院图书馆的招标工作，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尹稚曾在微博上炮轰波士顿设计“缺乏基础建筑和城规常识”。

尹稚说，“这个行业的正规机构不会去迎合这种破坏性的建设意图，不会去投标，以免道德沦丧被业界所不齿，波士顿这样无道德可言的机构也就找到了谋生的空间，以历史街区的"死"来换它的"生存"。”

波士顿公司注册地在美国波士顿剑桥市，总裁朱儁夫自称是清华大学1992级建筑系本科生，研究生阶段就读于美国麻省理工大学。而有媒体陆续报道，“波士顿设计”在美国总部的地址为剑桥市考克德大街1000号，而考克德大街实际上总共只有599号，所谓的考克德大街1000号是一块被命名为“岩石草甸自然保护区域”的绿地。

所谓的国际公司被疑为根本就是一山寨公司。

对于美国规划协会发布的消息，今年1月5日，宁波市规划局官方微博予以转发，并称：我们也关注到美国规划协会的声明，月湖西区一期现正由同济大学进行深化完善。